2015年4月22日，廣東省高教廳學歷認證中心。 （南方周末記者 翁洹/圖）
出國、提干、求職、入戶、職評、加薪……學歷認證適用范圍之廣超乎想象。上網2元錢可查詢，為什么還要額外支付至少95元獲得一紙證明。
已到快下班時間，廣東省學歷認證中心大廳，還有人搶著提交材料。
排隊的人群中，有為辦理積分入戶手續(xù)的醫(yī)生，打算參加講師職稱評定的教師，計劃報名理財規(guī)劃師考試的學生，還有盼著每月工資多50元的護士。
他們都懷揣一本學歷證，但還需一紙淡藍色底紋并蓋有公章的認證報告。
經歷取號、排隊、繳費后，得等待15個工作日。這只是理想的狀態(tài)。有人得等上一個月。而認證成本最少要95元。
這樣的大費周章令人匪夷所思——2001年之后畢業(yè)的學歷信息，均可在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以下簡稱“學信網”）查詢到，整個過程不過1分鐘，成本2元。
被迫舍近求遠的故事，每天都在全國各地的認證中心重復上演。但為了工作或考試，別無選擇。
依托于學歷認證制度，一條隱秘的產業(yè)鏈應運而生。
網上可查詢，為何要人工認證
2015年4月17日下午，廣東省學歷認證中心，廣東技術師范學院教師林興（化名）申請認證自己的博士畢業(yè)證和學位證。
林興準備爭取講師職稱。他等待的那紙認證報告，上面會有報告編號、報告日期及就讀學校、專業(yè)、學制及畢業(yè)證書等相關信息，并加蓋有全國高等學校學生信息咨詢與就業(yè)指導中心（以下簡稱“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又稱“教育部學歷認證中心”）的公章。
所謂學歷認證報告，是根據(jù)申請人學歷認證需求，經審核后出具的學歷證明。這項工作由教育部授權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負責。
該中心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學歷認證目前主要的作用是“用于求職、升學、出國、落戶，提職提干等”。
目前全國共有36個經授權的學歷認證代辦點。據(jù)介紹，學歷認證分為五個環(huán)節(jié)：申請受理、初審、復審、打印學歷報告上網、領取認證結果。通常情況下，一周左右便可完成。
可林興還是感到不解，“都可在學信網上查詢到，為何還要紙質認證？”
國家發(fā)改委2011年的一份通知明確，學歷認證為有償服務。發(fā)改委價格司收費處曾對媒體解釋：學歷認證需要查詢數(shù)據(jù)庫，但數(shù)據(jù)庫的信息不是天然就有的，需要到各個學校采集、核實，確認后才能錄入數(shù)據(jù)庫，發(fā)改委正是據(jù)此對學歷認證工作的綜合成本進行了評估與衡量。
曾在深圳學歷認證中心工作的陳新華在自己的碩士畢業(yè)論文中說，1991年以前的畢業(yè)證書認證，基本上要靠教育部學歷認證中心發(fā)函到畢業(yè)院校的檔案室去核實，根據(jù)回函的內容作出認證結果。
武漢大學檔案館館長涂上飆就曾接到過學歷認證中心的來電，一般情況下，他會馬上安排并回函。除學歷認證中心外，該館還接受個人或單位的學歷核查業(yè)務。
不過，公開資料顯示，教育部2001年開始實施學歷證書電子注冊，開通學歷網上查詢系統(tǒng)，供社會查詢；同時，教育部還對1991-2000年的學歷證書進行回登，把這十年間的畢業(yè)證書也全部錄入了數(shù)據(jù)庫。
教育部語信司司長張浩明曾在學信網成立十周年的講話中指出，“自2001年開始，中國高等教育沒有假證書，如果有假證書那是因為你沒有在教育部指定的唯一網站上去查證。”
也就是說，需要人工采集的，其實主要是1991年之前畢業(yè)的學歷信息。由于系統(tǒng)升級的原因，學信網目前暫停了1991-2001年間的學歷查詢，但查詢2002年以后畢業(yè)的高等教育學歷信息并無障礙。
認證收費情況：商業(yè)秘密？
一樣是查詢學歷真?zhèn)危绻趯W信網上查詢，林興只需要付兩塊錢。但換作紙質的學歷認證報告，他就需要繳納100元。
按照上述國家發(fā)改委2011年的通知，對經認證的學歷出具統(tǒng)一印制、統(tǒng)一編號的學歷認證報告時，可向申請人收取學歷認證費每份95元。
廣東省學歷認證中心證實，不止林興一人反映收費太貴。廣東省的定價為省內研究生學歷每份100元，省外中文學歷認證每份為135元，均高出95元標準。
以全國學歷受理排名第二的大戶深圳市學歷認證中心為例，2012年認證學歷高達11萬份，學位認證6萬份。按照每本100元的價格保守估算，2012年全年收入至少在1700萬元以上，其中學歷認證收入接近千萬。而全國類似深圳學歷認證中心這樣的認證機構還有36家。
2015年4月10日，南方周末記者向國家發(fā)改委及教育部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提出信息公開申請，要求公開學歷認證收費的具體依據(jù)以及每年收支情況。
發(fā)改委價格司相關負責人回電稱，發(fā)改委價格司確實掌握了他們（指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每年的收支情況，這些收支信息將作為收費服務的定價依據(jù)。另外，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是自收自支的事業(yè)單位，因此學歷認證的收費原則也是“自收自支略有結余”。對于南方周末記者的信息公開要求，由于涉及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因此他們書面征求了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的意見。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認為公開他們每年的收支情況，將會涉及他們內部的商業(yè)秘密，因此拒絕公開。
叫停加急費，催生“VIP”
1990年之前的學歷認證，需耗費更多時間尚可理解。但2001年后畢業(yè)、學歷信息在學信網上幾分鐘就可查的這部分學歷認證，不少認證中心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至少要等15個工作日。僅有湖南省的學歷認證中心稱，“一般普通高等學歷，3個工作日就夠了”。
對于急于用證者而言，選擇加急服務還需要支付加急費，通常，這項額外的費用在90元左右。
目前教育部原則上已禁止各授權代辦點提供這項業(yè)務。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的有關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各代理機構未經價格主管部門許可，不得擅自開展學歷認證加急服務，也不得向申請人收取加急費”。
在廣東省學歷認證中心，南方周末記者發(fā)現(xiàn)一張該中心不提供加急服務的告示被貼在門口的顯眼處。
多家代理機構的工作人員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三年前就不收加急費了。不過，福建省、江西省、陜西省和廈門市等地的代理機構2014年才取消。寧夏學歷認證中心的工作人員則表示，教育部剛剛發(fā)文不讓收加急費，他們也不收了。
雖然官方對加急業(yè)務說不，但這并不妨礙它在各個代理機構搖身一變以“VIP辦理”的名義出現(xiàn)。
點開學信網鏈接的東莞市學歷認證中心網頁，南方周末記者發(fā)現(xiàn)該機構開設了兩種辦理方式，一種是“學歷普通辦理”，另一種是“學歷VIP專享辦理”。后者比前者要高出140元，其中，最貴的認證為280元。
該機構一工作人員在電話中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項VIP專享就是加急服務，在材料合規(guī)下約一周就可拿到認證報告。在該機構的認證收費標準中，學歷認證直接標明可以加急，加急費200元。
“我們在認證中心有朋友”
2011年11月18日，全國高校就業(yè)指導中心發(fā)文稱，“除‘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公示的全國各授權學歷認證代理機構以外，任何單位及個人均無權從事高等教育學歷認證活動，我中心也未與任何單位或個人存在所謂‘中介’、‘代辦’、‘共同辦公’等關系。對非授權單位或個人從事學歷認證代理行為，將終止其認證進程，并進一步追究其相關責任。”
不過，據(jù)南方周末記者調查，仍有甘肅、海南、廣西、杭州、珠海等省市的代理機構表示仍可加急辦理。這類中介通常活躍在各地人才市場周邊。
通過路邊廣告，南方周末記者找到自稱可提供學歷辦理加急業(yè)務，但實際上并未獲教育部學歷認證中心授權的廣州東邦企業(yè)管理咨詢公司。該公司業(yè)務員陳曉儀說，他們主業(yè)是辦理廣州積分入戶，由于辦理戶口需學歷認證報告，因此，他們也代辦學歷認證。
為了打消南方周末記者的疑慮，陳特意拿出一份自稱是剛辦好的學歷認證報告，并強調自己能那么快辦好學歷認證的原因是“在學歷認證中心有朋友”。
最后以800元成交，陳承諾第二天就可在網上看到學歷認證報告，三天內拿到紙質認證報告。與正規(guī)渠道不同，該公司不能提供學歷認證服務的正規(guī)發(fā)票。對此，陳解釋，“這些都是不走賬的，沒法給你認證大廳的發(fā)票”。
第二天，南方周末記者果真在學信網上查詢到自己的學歷認證報告，只是顯示并非她所承諾由廣東省學歷認證中心提供，而承辦方是另一省份學歷認證中心。
據(jù)南方周末記者不完全統(tǒng)計，淘寶網上從事學歷認證加急代辦的店鋪有68家，它們的創(chuàng)辦時間主要集中在2011年前后，正逢官方大面積取消加急業(yè)務之時。
其中成交量最高的店鋪30天內共交易254筆，成交額近20萬元，最高單筆交易額1200元。據(jù)該店客服人員報價，“1工作日內出報告880元，……不限時（15–20個工作日）出認證報告的只需200元”。該客服一再暗示自己在各地學歷認證中心均有熟人，“我們成天往認證中心跑，自然有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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