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麗江市市長張澤軍接受南都記者專訪。

麗江大大小小的酒吧門口,都貼有“拒絕酒托”的牌子
“現在終于打表了!換做以前打車去古城,上車開口沒有一百也要八十。”10月29日晚,麗江機場,大山和兩位準備拼車去古城的游客聊天時說,以前麗江的出租車有個說法叫“三不載”:本地的不載、路遠的不載、不順路的也不載。
此時距離麗江被通報整改,過去了整整20天。10月9日,國家旅游局公開通報,對包括麗江古城在內的6家5A景區給予嚴重警告,限期6個月內完成整改。針對麗江,共列舉了欺客宰客、出租車不打表、餐飲場所價格虛高、環境衛生臟亂差等多個方面的問題。
“這對麗江,又不啻是一場大‘地震’!”麗江市市長張澤軍在連夜開會部署整改時,將這次事件和1996年2月3日麗江那次7.0級大地震相提并論。
過去20年,麗江古城以其獨特的歷史民族文化和秀美的自然風景,從一個邊陲小鎮成為一個旅游勝地。伴隨著游客而來的,還有各種爭議:過度商業化、艷遇之都、酒托……
麗江只是眾多“古城”景區的一個縮影。在旅游開發中,洶涌的現代商業模式,不斷沖刷著淳樸的傳統生態。
這一個月來,麗江上上下下都在反思,在行動,在整改。迷失的麗江,試圖在“震后”走出困局,找到方向。
天堂
一年原能掙一百多萬
“剛來麗江,覺得這就是天堂,所以決定不走了。”52歲的浙江人老兵,在古城內頗有名氣。由于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受過重傷,10年前他辭去老家的工作,希望找個氣候合適的地方生活,“當時就想流浪,機緣巧合來到麗江。”
老兵說,當年麗江人還不多,幾萬人而已,整個環境都是原生態。
留在麗江的老兵,起初開了個酒吧,但是很快就關門了。“1/3的酒被我喝了,1/3的酒請朋友免費喝了,所以開酒吧很快花光了我的所有積蓄。”
后來,老兵又開始折騰火塘(燒烤店)。他坦言,當年的生意很好做,店鋪少、租金低。“老店的房租最早一年兩萬五,而且古城里只有我一家開火塘的,一年能掙一百多萬。”
看到開客棧的越來越多,老兵又開始倒騰起了院子。他回憶說,自己第一個院子租下來后,花了不到80萬裝修,三個月后,就以185萬元的價格轉讓出去了,而且很搶手。
壓力
生意難做問題就來了
娶了當地的媳婦,生了個娃,還賺了點錢,老兵對麗江的愛越來越深沉。3年前,他出資成立了一支民間消防隊。“沒啥想法,就是看到古城經常著火,最兇的時候1個月燒了22次。”
養了十幾個消防員后,老兵開始感覺吃力了。一方面,消防隊每年都得有大量的支出,另外一方面,火塘生意也越來越不好做。“以前一桌消費個六七百元很正常,現在平均只有兩百多,而且人力成本越來越高,所以現在4家店還不如以前1家店賺得多。我還有兩個院子,前后花了250多萬,現在230萬都沒人要了。”
雖然每年來麗江的游客越來越多,但商家們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有類似感受的不止老兵一個。蔓草居客棧的老板阿文算了一筆賬,一般5間房的客棧租金每年大約要二三十萬元,如果簡單裝修三四十萬元左右,想裝修好點,價格還得翻番。但是一般這些客棧每間房價每天也就在兩百元左右,旺季會高一些,淡季有些客棧甚至掛出50-80元一天。“單純靠房費想掙錢已經很難了。”
作為本地人,阿文并不存在太大的租金壓力,但他能理解那些外地人投資開客棧的壓力,“很多人把大城市的房子賣了,全部家當都投進來開客棧。當客棧的生意難以維持日常的租金和運營壓力的時候,種種問題也就來了。
回扣
欺壓游客卻難救商家
比如說回扣,當地人已經很難界定,回扣是什么時候進入麗江的了。他們認為回扣不單出現在麗江,這應該和國內整個旅游環境有關系。
回扣有很多種,包括導游帶客進店消費拿回扣,客棧的人帶客消費拿回扣,酒托拿回扣等。阿文說,客棧帶人消費,很大一部分是管家在做。阿文說的管家,是客棧老板請來打理客棧的職業經理人。
在古城的酒吧里,經常會有客棧的管家過來,給酒吧的負責人遞名片,希望和酒吧合作,帶客返利。
阿文說,也正是有這樣的風氣,所以游客對于客棧的人也變得不信任。“好幾次我都勸游客,別被人帶去騎馬,但是最后他們不聽,以為是我們要這個回扣。最后他們被扣在馬場,還是我們去救人的。”
麗江古城管理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執法人員告訴記者,在利益鏈條的兩端,一端的游客面臨成本壓力的轉嫁,另一端的商家經營壓力卻未見緩解。“像四方街,人流量多、鋪子旺,但這里商鋪轉手率高、更換經營項目的速度快。我天天在這里執法,這些都是看得到的。”
酒托
是對“艷遇”的誤讀
在麗江坊間,牟鑫有“麗江酒吧教父”的稱號。1996年,麗江大地震發生后,作為軍人的牟鑫來麗江救災。當年年底,牟鑫從部隊退役后就來到麗江,開了第一家酒吧櫻花屋。如今古城的新華街上,相當一部分酒吧都是他旗下的。牟鑫確立“教父”地位,不僅因為他開了麗江第一家酒吧,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打出了“艷遇麗江”的概念。
對于酒托與所謂“艷遇”的說法,牟鑫認為存在一種誤讀。他說,當年之所以提出“艷遇麗江”,本意是遇到美麗的景色、美好的文化和人,“那時候來酒吧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晚上喝酒聊天,討論第二天去哪里玩。這時候就有很多人會相約第二天結伴,也就是約驢友。那時候,酒吧其實是一個平臺”,“這是一種心靈和靈魂的碰撞。”
“麗江沒錯,艷遇也沒錯。時代變了,人心變了。浮躁,唯利是圖,金錢至上,沒有人情,不相信愛情,麗江的艷遇紅利已經用完用盡用壞了。”牟鑫曾在朋友圈上這樣評述說。
在他看來,酒托出現是必然的,“如今所有矛頭都指向艷遇文化。現在是要提出如何監管維護的問題,而不是互相指責。媒體曝光是好事,問題放到表面上來了就能引起重視,才能更好地解決。希望這以后有另外一種艷遇!”
變化
生活成本高趕走文化人
“麗江變了。”牟鑫說,現在的房東不停地漲房價。景區里房租高、管理成本高,旅游業走向了一個新常態。
在他看來,景區競爭的壓力來自幾個方面:一是同質化嚴重,復古風的興起導致全國大大小小的古城都是一個樣,大家都要看厭了;二是內需和創新嚴重不足,古城里到處都是鮮花餅店,味道都是一樣的,到處都是手鼓店,款式都是一樣的,到處都是絲巾店,產地都是一樣的,游客為什么要來麗江買;三是成本高,導致很多東西價格虛高。
“歸根到底就是錢的問題。”來自杭州的《麗江慢生活》主編大山說,這兩年不僅僅是出租車的問題,酒托、欺客宰客等問題都很嚴重,而原因在于古城內房子租金飛漲、轉讓費節節攀升、商戶惡性競爭。
“麗江原本是一個純凈、自然的地方,但如果讓游客處處感覺到危機和陷阱,它的幸福感和美譽度會下降。”牟鑫說,以前那些流浪歌手、流浪藝人們打造出了麗江懶散的休閑文化,他們是義務的宣傳員。飆升的生活成本趕走了他們。現在來的人都是談錢,麗江變成一個充滿銅臭味的地方,何談文化。如果不善待這些文化人,不給他們一個生活機會,麗江就不再是以前的麗江。
“如果麗江和城市越來越近,麗江的死亡就會越來越快。因為能在大城市里看到的東西,大家為什么要舟車勞頓來麗江看?”牟鑫說。
整治
“治本還是要靠規劃”
“在我們總自以為是的時候,一場看似偶然其實必然有的‘地震’終于到來!”10月9日,在被國家旅游局嚴重警告當天,玉龍雪山下起一場鵝毛大雪,麗江古城溫度驟降,麗江市市長張澤軍說,仿佛這座納西人心中的圣山,也在告誡麗江的每一名旅游管理者、從業者和普通市民:是時候冷靜冷靜了!
隨后,當地交通、運政、公安等多部門聯合出動,開展為期兩個月的“零容忍”聯合整治。按照整治辦法,對出租車出現不打表、拒載、議價、欺客等違規經營行為累計兩次的,將吊銷出租車經營者經營許可和從業人員從業資格證。“又是開會又是學習,政府一直強調要打表,而且抓得嚴。”一位出租車司機說。
針對酒托等問題,麗江古城景區成立了“攬客、拉客、酒托”專項整治領導小組。在該市公安機關對130余家酒吧進行巡查后,13家酒吧被停業整頓,5家酒吧被查封,3家涉嫌利用“酒托”牟利的酒吧被關停。
如今,麗江大大小小的酒吧門口,都貼有“拒絕酒托”的牌子,有些牌子甚至比店名招牌還大。
“管理是一方面,治本還是要靠規劃。”老兵認為,造成目前的困境,主要還是規劃不科學,政府接下來應該著手麗江古城的重新規劃,可以通過功能區的劃分,每個地方都應該有各自的特色,這才是解決惡性競爭的根本。
專訪麗江市市長張澤軍:
“邂逅”比“艷遇”更合適麗江
到今天,麗江古城被國家旅游局嚴重警告整整一個月。在過去的一個月中,這座雪山腳下的古城,站在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作為市長的張澤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在他看來,這次事件對麗江的影響來說,絲毫不亞于19年前那場7.0級大地震,而在震后這些年麗江旅游的快速發展,也讓“麗江上上下下,迷失了方向”。近日,麗江市市長張澤軍接受南方都市報獨家專訪,談麗江解困之道。
“也是對市長的一個警告”
南都:今年10月9日,國家旅游局對包括麗江古城在內的6家5A景區給予嚴重警告。作為麗江的市長,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
張澤軍:當時我正好在下面一個縣里開會。傍晚收到這個消息,我也覺得很突然,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但旋即,我的心驟然間平靜了下來,開始反思在麗江的各項工作。
南都:在這次市政府常務會議上,你把這次事件和19年前麗江7.0級大地震相提并論,有人認為是小題大做,你怎么看?
張澤軍:我是19年前那場大地震的親歷者,當時我維西縣工作,對大地震的記憶太深刻了。我當時在會上說這次警告對麗江來說也是一場“大地震”,是因為二者有共同點:
一是都是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發生的;二是都是一次嚴重警告,地震是大自然對人類的警告,而這次國家旅游局對我們麗江古城也是警告,二者都讓我們知道,必須要有敬畏之心;第三是地震是物理層面的震動,19年前是地在震,而這次是心在震,震動的是每一個麗江人的靈魂。
南都:所以你說這場“地震”看似偶然,其實必然?
張澤軍:的確,我強烈感覺到我們很多人都沾沾自喜,自以為是。自以為是是要付出代價的。
這次國家旅游局對麗江古城的嚴重警告,也是對我這個市長的一個警告。我們必須反思,必須徹底反思整個麗江的各項工作。
“政府監管不到位”
南都:你覺得出現這些問題,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張澤軍:政府有關部門對這些問題熟視無睹,麻木了,導致了不作為、監管不到位,制度得不到很好的落實。
在這次常務會議后,我們很快制定了詳細的整改方案,每一個問題都有具體的整改方案。而且很多問題的整改已經初見成效,像酒托的問題,我們對所有酒吧進行了檢查,責令停業整頓酒吧13家,依法傳喚嫌疑人23名,其中涉嫌酒托違法嫌疑人14人。
南都:很多市民和游客擔心,這次整改會不會又是一陣風?
張澤軍:我們一定會從根本上,從制度上去抓,通過深化改革來推進。比如出租車問題,麗江已經有17年沒有增加過一輛出租車了,國家的行政資源變成了個人資源,公共資源變成了市場資源,因此一輛普通的桑塔納、捷達車,轉讓費高達150萬,這很不正常,這個問題必須要深思,需要通過改革來解決。
至于酒托,前幾天我和公安局長兩個人,晚上去麗江古城暗訪,當時我專門換了一個昆明的手機號,在微信里搖,什么都沒搖出來,古城里的酒托是真的消失了。這次晚上到古城,我還發現咱們酒吧里的歌手,歌唱得真是不錯。
“古城成冒險家樂園”
南都:麗江近年來因“過于商業化”為外界所詬病。不少商戶覺得,經營成本的不斷攀升,也是酒托、宰客等問題出現的根本原因。你同意他們的說法嗎?
張澤軍:商人經商要講成本,這方面的原因確實有。早期在古城租一個獨院,一年的租金才三五萬元,現在已經漲到了80萬上下。
如今麗江古城內已有近5000家商戶,但在這些商鋪、酒吧、客棧中,絕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在經營,其中有1/3是無證、無照經營,也就是說,整個麗江古城已變成一個冒險家的樂園,政府的監管不到位,顯然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
南都:去年和今年以來,媒體報道了大研古鎮和束河古鎮的房屋毀約事件,并指出今年以來麗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受理的房東和承租戶糾紛案件多達26起。對于這個問題,政府有沒有打算加以規范?
張澤軍:對于這個問題,政府不是不想管理,也不是沒有能力管理,關鍵是房東和租客在簽協議時為了避稅,很多簽的都是“陰陽合同”。從這個角度看,他們既是矛盾體,又是利益共同體。因此,古城里屢屢出現房屋租賃糾紛,有房東的毀約,也有房客的毀約,主要還是市場經濟不成熟,雙方都缺乏契約精神的表現。
我們在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不能違反市場規律,目前我們只能從三個方面做工作,即讓古城的所有經營戶進一步合法經營、規范經營,同時加大對他們的教育包括道德底線教育、標準化服務教育、法制教育,同時要與相關部門簽訂承諾書,進行行業自律。
“反對艷遇低俗化”
南都:一提到麗江,很多人就會想到“艷遇”這個詞。現在“艷遇”似乎已經成為了麗江最大的噱頭和亮點,你對此怎么看?
張澤軍:我不反對“艷遇”,但反對艷遇低俗化,麗江的“艷遇”,應該往藝術、文化方面來推進,把麗江變成一個藝術之都、文化之城。
和“艷遇之都”相比,我覺得“邂逅之都”更合適麗江,你可以邂逅這里的陽光、空氣、藍天、山山水水,也可以邂逅這里淳樸的人民。下一步,麗江旅游最核心的問題就是要發展高端化旅游,實現麗江旅游的全面升級,把文化與旅游更好地融合,達到傳統文化現代化表達、民族元素國際化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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