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

嗚、嗚、嗚……遠方火車的長鳴，催促著接站的人們，但車站門口嚴格的盤查和不時的警報，卻刺痛著一個個急切的心。這是1929年3月的一天，濟南的春天仿佛來得比往年晚，風肆意妄為，吹在臉上如同刀割。月臺上已站了不少人。持槍的日本憲兵來回巡察，一個學生模樣的青年被當場帶走，附近的人迅速閃開，人們更加小心翼翼，甚至不敢東張西望。

一位頭戴黑色禮帽、身穿灰大褂的年輕人，沒有像他人一樣，站在月臺的前端，抬頭眺望南來的火車，而是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好像低頭看報，眼光卻偷偷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這個年輕人高大魁梧，禮帽戴得很低，盡管表情嚴肅，卻絲毫擋不住英俊的面容。他叫黃伯襄，齊魯大學助教，真實身份是中國共產(chǎn)黨山東省委書記兼宣傳部長。這樣身份的人，在前任書記鄧恩銘被捕，山東黨組織遭受重創(chuàng)，“濟南慘案”后的特殊時期，親自到人員復雜的火車站，究竟是承擔什么重要任務呢？

冷風中的黃老師，看似平靜，內(nèi)心卻翻江倒海。昨天接到指示，為加強山東黨組織力量，上級決定派一名女干部作為省委執(zhí)行委員、婦女主任兼省委機要秘書，對外與他假扮“夫妻”，掩護山東黨的指揮中心安全。作為省委書記，他曾同秘密情報站假扮“夫妻”的兩名黨員談話：對外是“夫妻”，不能露出破綻；對內(nèi)是同志，不準談情說愛，更不準發(fā)生男女關系；一旦工作結束，解除“夫妻”關系。這是紀律，必須遵守，如有違反，給予相應處分直至處決。

帥氣的“黃老師”已過而立，同村發(fā)小的孩子早已上學，兩年前剛剛結婚三天便與妻子灑淚而別，連她的近況也一無所知。風中的他思緒萬千，往昔的情景又浮現(xiàn)眼前。

1927年2月，他受邀到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做一場關于政治形勢的演講。從蘇聯(lián)的十月革命到中國共產(chǎn)黨的誕生，從賀勝橋戰(zhàn)役到北伐戰(zhàn)爭的偉大意義，口若懸河、博征旁引。他注意到，臺下一位眉清目秀、端莊文靜的姑娘，十分投入地聽著演講，表情隨他內(nèi)容的變化而豐富。

演講后，惲代英邀請他去住處就餐。令他驚喜的是，那位秀麗的姑娘也來了。惲代英做了介紹，姑娘24歲，中共京山縣委副書記兼宣傳委員，奉組織委派，來武漢找董必武代購槍支彈藥。他們像久別的朋友，親切交談。后來，一起聽演講、參加“二七”大罷工四周年紀念碑的落成典禮等活動。幾次交往后，他的心被這位秀外慧中的姑娘收走了。白天工作再忙，晚上也輾轉(zhuǎn)反側(cè)，無法入眠，只好起床用書信表達愛慕之情：“蓋自晤芳顏，神魂迷離，舉止動定，往往若有所失，雖一飲一食之間，亦恍若倩影在我眼中。每一成寐，則魂夢縈繞于左右。”姑娘也被他的智慧和帥氣打動，兩人還沒有來得及卿卿我我，享受美好時光，“4˙12反革命事件”爆發(fā)，他必須離開武漢，只好托山東老鄉(xiāng)、共產(chǎn)黨員李桂英幫忙，正式向姑娘求婚。沒有戒指、沒有禮物，只有一首詩：“如癡如醉九回腸，無晦無明暗自傷，曲曲黃河猶有盡，此愁更比黃河長。”姑娘被他的真情打動。經(jīng)黨組織批準，他倆4月26日在李桂英家舉辦了簡樸的婚禮，惲代英、董秋思等同志前來賀喜。

蜜月僅僅過了三天。這三天，是他人生中最難忘的日子。時間雖然短暫，但他倆一起聆聽了毛澤東在農(nóng)民運動講習所做的《湖南農(nóng)民運動考察報告》，一起赴武昌都府堤41號毛澤東住處拜訪，看望楊開慧和岸英、岸青、剛出生的岸龍。毛澤東知道他們新婚，幽默地說：“我有三個兒子，祝你們早生幾個姑娘，我們好對親家呀！”毛澤東還把1923年寫給楊開慧的一首《賀新郎》抄送給他，與他共享做好黨的工作與經(jīng)營好兩人世界的體會。革命年代的愛情往往驚人的相似。他與新娘難舍難離，“熱淚欲零還住”。為了革命只能超過“小我”，“汽笛一聲腸已斷，從此天涯孤旅。”　　　

1928年6月，根據(jù)黨的指示，他到江蘇任中共省委臨時書記，很快，轉(zhuǎn)任中共福建省委書記。當山東黨組織遭到重大破壞后，他來到山東……

嗚、嗚、嗚……汽笛聲打斷他的思緒，接站的人群靠近慢慢進站的列車。他用余光掃了下四周，隨著人群走向6號車廂可能停靠的位置，腦子里還是近2年沒見面的愛人，那個身著士丹蘭旗袍含淚朝他揮手告別的身影。革命處于低谷，經(jīng)過腥風血雨，她還好嗎？現(xiàn)在哪里？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他多么希望上級能把她派來。火車完全停下來，6號車廂的旅客陸續(xù)走出來。一位燙著短發(fā)的女子吸引了他的目光，她身穿黑色短大衣、罩著黑旗袍、腳蹬白皮鞋、手提棕皮箱，隨著人群緩緩出來，這是要接的人著裝。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這身影他熟悉。啊！他看清了，這是讓他如癡如醉的身影，這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這是他不便提但十分盼望組織派來的身影。不是做夢吧，他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肉里，他感覺到了疼，不是夢！太驚喜了！長期的工作經(jīng)驗提醒他，此時此地更要冷靜。他加快腳步，迎上前去，叫著“孟君，陳孟君”的接頭暗號。周恩來派來的陳孟君，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愛人。此時，他看到了“孟君”那張因認出他而漲紅的臉。他擔心愛人過于激動，急忙向她做了個手勢，迅速接過箱子，柔聲說道：“可把你給盼來了。”挽著她的胳膊，迅速離開車站。這對經(jīng)過革命洗禮的伴侶，在濟南重逢了。

黃伯襄，真名劉謙初，山東平度人。陳孟君，真名張文秋，湖北京山人。時年，他們共同領導了持續(xù)40多天的青島大康等七大紗廠的大罷工，沉重打擊了反動當局的囂張氣焰。

后記：

1929年8月6日，劉謙初不幸被捕入獄。

1930年3月2日，女兒劉思齊出生。

1931年4月5日，劉謙初英勇就義。年僅34歲。

1949年10月15日，毛澤東主席為毛岸英和劉思齊舉行了新婚典禮。

2002年7月11日，張文秋逝世，享年99歲。

2017年12月劉謙初故居被命名為青島市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2018年1月劉謙初故居被命名為第三批山東省黨史教育基地。

2021年7月1日，劉謙初紀念館將正式對外開放。

文/姜兆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