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問題疫苗”事件引發廣泛關注。在山東省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公布的“黑名單”中,有一位名為張俊書的疫苗倒賣者接受了搜狐新聞專訪并表達了悔過之意。
張俊書曾擔任山西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生物制品供應站副站長,8年前曾參與舉報省疫苗領域存在隱患問題。2013年,他還曾“臥底”此次涉及山東“問題疫苗”的不法商販QQ群,收集疫苗流通環節的內幕證據。
然而,他最終淪落為問題疫苗的倒賣者,被列入此次涉案人員的“黑名單”。3月23日接受搜狐新聞專訪后,他的電話便長期處于關機狀態。通過他本人以及親友、同事的敘述,我們試圖梳理他從從業者成為違法者的變形軌跡。

在山東省藥監局公布的涉案黑名單中,張俊書位于下線第139號
特殊的“下線”
張俊書說,自己面前有兩條路:逃跑或者自首。
2016年3月,山東“問題疫苗”事件曝光后,監管部門列出了波及24個省份、近300名涉案人員的“黑名單”。張俊書的名字列在“下線”人員名單第139號。
2005年之前,他的身份曾是山西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生物制品供應站副站長。醫科生出身的他,擁有很多其他“下線”難以企及的專業知識。
在多位同事和朋友眼中,張俊書正直老實、膽小謹慎,“根本想不到他會去倒賣疫苗”。他帶著一副細框眼鏡、儀表干凈利落,談吐思路清晰,一副知識分子氣質。
而另一重身份令張俊書成為最為特殊的“下線”。
在2010年轟動一時的山西“問題疫苗”事件中,他曾以舉報者身份出現,犀利地指出山西省疫苗管理系統存在隱患問題。
原山西省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干部陳濤安曾多次舉報山西“問題疫苗”問題。在他眼中,張俊書曾是“并肩作戰的戰友”。曾采訪該事件的知名媒體人王克勤也表示,當時張俊書曾為他的調查提供過幫助。
然而,多年過后,再一次與熱點新聞關聯上時,他的身份變成了自己一度痛恨的“黑色鏈條”中的一份子。
張俊書聲音疲憊地反駁了一些媒體對他的報道——他稱,此次疫苗事件的主犯龐洪偉(音譯)曾向他出示過相關的經營資質,他也被對方欺騙了。
“我計劃先躲一躲。電視上播了,才37個人報案(投案自首)。”3月22日晚11點左右,他告訴搜狐新聞。
到了23日凌晨,他又說:“跑掉——我可能跑不掉了。還是去自首吧。”
當日早晨再次撥打他的電話時,已顯示關機——此前數個小時,搜狐新聞一直勸說其自首。目前仍無法確定,張俊書是否已主動投案。
他的妻子崔女士稱,最近兩天,當地防疫站工作人員多次找到她的單位和家中,但自己也無法確定其行蹤。她表示丈夫身體不好,患有糖尿病天天要打胰島素,“希望他能自首”。
此前,張俊書言辭充滿悲觀絕望,“我現在已經崩潰了,幾次想到過自殺,活著沒意思。”
一切要從10年前的一場變故說起。

張俊書曾犀利的指出山西省疫苗管理方面存在的隱患
“深喉”往事
2010年財新曾報道稱:2005年,山西省疾控中心的人事變動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舉報。
張俊書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時任疾控中心信息管理科科長的陳濤安被通知調任勤物業管理科。同年10月,山西省疾控中心生物制品供應站站長陳宏生、副站長張俊書停止工作,調任消殺用品供應站——一座位于疾控中心門口的平房門臉。
2007年,陳濤安開始向紀檢部門反映情況。他稱,取代生物制品供應站的負責全省疫苗配送和二類疫苗供應管理的北京華衛公司,存在致使疫苗長時間脫離冷藏環境“高溫暴露”、財政腐敗等問題。
據財新報道,當年10月,華衛公司向山西省衛生廳提出終止合同。2008年初,省衛生廳調查后稱,疾控中心相關領導在財務管理、抵押風險上負有一定責任。
陳濤安告訴搜狐新聞,作為原生物制品供應站副站長,張俊書當時提供了賬務方面的重要證據。
當年接受媒體采訪時,張俊書曾表示:“全省一共有三千多萬的生命,咋能讓一個五十多萬的公司(指華衛公司實際注資),來承擔這樣大的責任。”
2010年3月,《中國經濟時報》根據陳濤安提供的線索進行調查,發表《山西疫苗亂象調查》系列文章,引發公眾極大的關注。而張俊書等人此前的調任遭遇,也由此為人知曉。
幾位舉報參與者中,張俊書的境遇最為窘迫。“大概是2007年6月份左右,單位(疾控中心)給他停了工資,一停就是將近八年。”陳濤安回憶。他介紹,張俊書性格膽小謹慎,脾氣遠沒有他強勢,在當地也沒什么背景。
對此,搜狐新聞向張俊書本人求證,對方默認被停薪并強調:“我不需要(用這個事)洗白,無論怎樣,我最后做出這種事(倒賣問題疫苗)是沒法原諒的!”而她的妻子也聲稱,拖欠8年工資的情況屬實。
而與張俊書一同在消殺用品供應站工作數年的陳宏生回憶,當年他曾試圖為張俊書申請別的職位,但上級領導以單位人員緊張為由拒絕了。
山西省疾控中心人事科一位工作人員告知搜狐新聞,張俊書在疾控中心并無職位,對于其薪酬待遇問題并不清楚。但對方同時表示,現在財務科已在給張俊書發工資。一位原財務科負責人則表示,對此并不了解。搜狐新聞致電原山西省疾控中心主任栗文元,未能獲得回應。
多位知情人稱,張俊書的工資問題直到2015年才解決。

張俊書曾“臥底”一倒賣疫苗QQ群,其中最大的商販便是山東的主犯龐某
一封建議書中的“預言”
2013年5月份,張俊書告訴陳濤安,他發現一個聚集大批倒賣疫苗的商販QQ群。
“一說起來,他顯得很憤慨。”陳濤安回憶,他立刻建議張繼續“臥底”,把了解的情況匯總后再向上反映。
陳濤安稱,張俊書曾向他透露,這個QQ群能量很大——里面不僅有有效期快要到期的臨期疫苗,也有多種緊俏的疫苗,比如曾斷貨難求的狂犬疫苗。“外面斷貨的時候能進到貨”
張俊書說,QQ群里的人數已經滿了,而且疫苗的種類、各個環節的分配很齊全。令張俊生訝異的是,這些商販在流通運輸環節、儲存環節非常粗放——甚至有人騎著自行車便在烈日下售賣疫苗;群里最大的一家商販,便是今年年初山東“問題疫苗”的主犯龐某。
“這不是山東一個毒瘤,而是每家與每家之間的相互供應,上線和下線互相倒賣,買賣雙方身份也時常轉變,互相竄貨。”陳濤安回憶稱。
他表示,2013年便根據張俊書提供的資料,寫了一封建議書寄給國家衛計委。文中多次強調“黑販”問題和冷鏈環節的隱患。
“很多二類疫苗黑市販子已搖身變為疫苗批發企業的業務員,他們持有多家批發企業的業務員證,低價從疫苗廠家或批發企業中買回疫苗,囤積在家中(有良心者還使用家用冰箱、冰柜保存疫苗)。而在疫苗運輸上,大販子開小車,小販子使用自行車、摩托車,走鄉竄鎮銷售疫苗。”
“《疫苗條例》雖然規定了藥監部門的權利和職責,卻無力時刻監管經營者冷鏈運轉中偷工減料,更無力監控黑市販子囤積在家中的疫苗,在疫苗冷鏈管理上構成了一個安全隱患。”
他提議規范疫苗儲存、運輸使用環節的技術指標和操作參數,并細化各環節責任人的瀆職處置辦法。此外,他還建議“加強二類疫苗營利性與非營利性的管理”、“嚴格規定疫苗批發企業的準入資格”。
而今年山東問題疫苗暴露出的焦點,正是“冷鏈”環節的監管缺失。這份寫在3年前的建議書言中了3年后的現實。

張俊書工作過的消殺供應站,如今已關閉
沉淪
然而,從2014年之后,張俊書便很少跟陳濤安交流疫苗QQ群里的情況了。
但他還是經常問:東西交上去有回應了嗎?
2013年廣州曝出嬰兒注射乙肝疫苗后死亡時,2015年“蘭菌凈”事件引發爭議時,中紀委巡視組進駐國家衛計委和國家藥監局時……張俊書都曾這樣問過陳濤安。
“我覺得,哪怕是他已經陷進去了,還是對疫苗監管方面的改進抱有期待。”陳濤安回憶,2016年春節,兩人聚過一次,“他當時還問我,山西疫苗的問題還有沒有希望了?”
據陳濤安了解,張俊書倒賣疫苗,并不只從龐某一處取貨,也同時和其他賣家進貨——“不是龐某厲害,而是這個QQ群厲害。”
直到看到那份“黑名單”,陳濤安才得知“老戰友”的沉淪。對此,陳濤安唏噓不已。他推測,有可能是在2014年前后,張俊書收入較為微薄的時候,心里失去了平衡,開始動了這個念想。
陳濤安這樣評價張俊書艱難時期的處境:一度要靠買老鼠藥和蟑螂藥賺錢。
停發工資的最初幾年,張的日子還算過得去,但2012年之后越發艱難。他還會為一些小飯店、企業捕鼠、滅蟑螂,賺取一些費用。同事們也會幫他攬生意。
陳濤安言語間流露出惋惜:“他曾經是我們單位的技術骨干,有學識也有進取心。此前他也多次提過,希望自己的工資待遇、政治待遇能夠獲得恢復。”
看到“黑名單”后,陳曾約張俊書出來見個面,“但他很謹慎的婉拒了”。接受過搜狐新聞的專訪后,張俊書手機長時間處于關機狀態,其妻也不再接聽電話。我們無從得知,他到底是已經投案自首還是命運發生了其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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