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娓婷
“過年前就聽到風聲，公安系統部署行動。”東莞一名酒店業老板說。
在東莞從事酒店經營必須有某些“過人”的本事，提前知道公安行動并不稀奇。讓該酒店老板感到不尋常的是，行動最終以中央電視臺暗訪色情場所報道的形式開篇。
2月9日，央視曝光東莞多家酒店涉黃。廣東省委書記胡春華隨即作出重要批示。當天下午，東莞市委、市政府召開會議，統一部署全市查處行動。
13日，虎門鎮公安分局公布首個被帶走審查的酒店老板。該分局表示，9日將新世界酒店主要股東鄭某林帶回派出所審查，其后又抓獲了酒店桑拿部副經理胡某強和酒店桑拿部總管鐘某富。
這讓酒店業界更加惶恐，因為以前東莞的掃黃行動還沒有出現過帶走幕后老板的情況。
2月14日的消息稱，廣東省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免去嚴小康東莞市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職務，按有關法律規定辦理。
東莞市內有星級酒店86家，普通酒店、賓館、酒吧等更是多不勝數。政府尚未公布有多少場所涉黃，但可以肯定的是，場所提供色情服務能為幕后老板帶來可觀的收益。東莞色情服務由來已久，已形成穩定成熟的產業鏈。因為“錢來得快”，吸引投資者和從業者為其冒險，所以東莞色情行業屢打不掉。
色情行業興旺，讓這個城市的主政者相當糾結，某種程度上說明這個城市缺乏更有吸引力的產業。經過金融海嘯和轉型不順，東莞正在努力尋找出路。但正當它用高調宣傳來試圖吸引高端產業的時候，卻被曝光“性都”之實。
東莞的前路，似乎更加迷茫。
“太子輝”和他的酒店
其中一家被央視曝光的涉黃酒店是全國人大代表、廣東奧威斯集團董事長梁耀輝的太子酒店。事實上，這家酒店歷史悠久、服務創新，東莞本地無人不知。
梁耀輝今年42歲，綽號“太子輝”。一名在黃江鎮經商的人士與梁耀輝有過接觸，他形容梁“聰明，膽大，有經商頭腦”。
梁耀輝的發家史能折射出相當一部分東莞富豪與酒店業的淵源。20年前，出身貧寒的梁耀輝20歲，是一名理發師。
這個時候的東莞擁抱“三來一補”產業，外來的資本、人員、商品甚至文化都隨之涌入，改變著這個城市的肌理和人的命運。東莞的地下色情業此時悄然發展，街邊桑拿、發廊小店用曖昧燈光暗示里面有特殊服務。這類場所，如今在國內四五線城市也部分存在。此時，梁耀輝開了一家色情發廊。
隨后走私車生意在東莞等珠三角城市竄起，知情人透露梁耀輝又投身其中做起了生意，黃江鎮那位商人表示，他曾從梁手中買過車。每臺車數萬元的利潤，梁耀輝兩三年時間賺到了第一桶金。他用第一桶金著手興建舊的太子酒店，就是今天太子酒店桑拿中心那座樓，只有六層高。
興建自己的賓館是當時東莞本地老板熱衷的投資，他們山寨香港流行的夜總會，大廳可以唱歌喝酒、客房提供特殊服務。巔峰時期，幾乎每個工業區周邊都能找到類似的配套。
夜總會首先吸引的是港商。“內地人力成本低，加上當時100港元能兌換120元人民幣，香港人愿意北上消費，”黃江鎮這位熟悉太子輝的經商人士介紹，“色情行業在所有發達城市都有，倫敦、紐約都有，在香港也是半合法化的。港商認為這是一項自然不過的需求和服務。”許多港人周五前來消費，周日晚飯后回港。
太子酒店在眾多酒店中表現突出，幾年后舊樓換新樓。酒店增設演藝中心，中間圓形舞臺，請來香港歌星獻唱。為了辦好酒店的日式料理餐廳，梁耀輝親自到香港知名日本食府“偷師”。
從夜總會到酒店，從小酒店到氣派的星級酒店，是不少莞籍富豪的發家之路。部分以酒店業和房地產業為主業的富豪還登上過胡潤或福布斯富豪榜，不過未有證據證實他們的酒店有提供過特殊服務。
港商之后是臺商。上世紀90年代，臺灣電子產業向勞動力價格低廉的東莞轉移，大批臺商奔赴東莞。臺商為東莞色情行業引進了日式風格。
今天在臺資企業集中的鎮上，還能看到一間緊挨著一間的日式酒吧和日本料理店公開招聘陪酒妹。這里最多的客人是臺商。
隱形航母
沒有人知道色情服務給東莞帶來多少確切的收益。對于網傳的500億產值，多數業內人士持懷疑態度。
“一家普通連鎖酒店年利潤都能達到2000萬。”一位認識多名莞籍酒店業富豪的知情人士說。
一名開設連鎖餐飲老板也認可這種說法。據他了解，星級酒店一年凈利至少在3000萬-5000萬。他與東莞某經濟龍頭鎮的酒店管理人士相熟。
該餐飲老板算了一本帳。星級酒店內客人每次消費2000元左右，付出各種提成后，酒店能留下1000多塊。卡拉OK目前最低是369套餐(另外還有其他別的消費)。但卡拉OK酒水價格高，利潤豐厚。
最暴利的是桑拿。以太子酒店六層桑拿中心、110間房計算，每間房一兩個小時使用一次，一天從午間到凌晨多次循環，能創造龐大收益。
隨著“莞式服務”、“ISO標準”的揚名，色情行業的需求從港臺商人、外國采購商擴展到內地客。另一方面，暴利也吸引著更多資本的進入，“月入過萬”的收入水平甚至吸引著部分工廠里的打工妹“轉行”。這個非法行業實際上是“供需兩旺”。
因歷史原因和激烈競爭，東莞的酒店業娛樂行業像澳門博彩娛樂一樣采取了集團化經營。通常復雜的股權結構安排。以被公安調查的新世界酒店為例，經濟觀察報(微博)記者從虎門鎮公安分局獲悉，新世界酒店由多名股東合資，其中鄭某林是大股東，占股約50%，但他并非法人代表。
上述知情人士透露，一家酒店名義上股東通常3-5個，其中一人占股40%-50%。這個人通常是某財團負責人，同時擁有很多酒店。但他很少親自過問酒店業務，最重要的工作是“通天”，積累深厚關系。他們一般擁有港籍身份。其次是持股10%-20%的股東，作具體操盤。再有一名股東，持股僅2%-5%，擔任法人代表，承擔法律后果。為進一步分割責任，卡拉OK和桑拿一般又有外包協議。“這些只是表面的股權結構，暗地里還可能有某些公權力部門人士持股，占股30%左右，”該知情人士說，“我曾親眼目睹酒店集團老板與公權力部門人士的親信簽署股權轉讓協議。”
很難估計這些集團老板有多少身家，甚至數不清他們實際擁有多少酒店物業。能看到的是一段千米長的路上，同一個老板不斷增開新的星級酒店，密度比北上廣深還要高。“一個財團的老板，曾極力否認被曝光涉黃的酒店歸他所有，還向人展示酒店的工商登記資料。資料上確實沒有他的名字，但我知道排行第三的股東是他兒子。”知情人士說。
富豪的困惑
塘廈鎮一名酒店老板曾對身邊的人透露，雖然娛樂業來錢快，但提心吊膽的日子不好過。這行不合法，競爭對手又財雄勢大，投資者要找靠山、處理各種關系絲毫錯不得。
這位老板嘗試投資了兩個商業地產項目和汽車維修，但是商業地產太難培育，一直沒有起色，僅汽車維修賺了點錢。后來這個老板又回頭投資酒店。
為了給資金找出路，富豪們通常投資房地產這類相關產業，因為跟政府關系良好，一些老板還放高利貸，大手筆投資股市。
能像梁耀輝這樣以投資油井為主的富豪不多。他曾以6個多億出售太子酒店，可惜幾年下來沒人接盤。
暴利又非法的色情行業，不但是富豪們的，也是東莞市政府的困惑。
要取締色情業，除非找到比色情業更有吸引力的產業。然而，東莞是以加工制造業為經濟引擎的城市，缺少其他新興產業，整體經濟表現差強人意。東莞市政府顧問、中山大學嶺南學院財政稅務系主任林江說：“沒有其他行業，有錢人又把眼光投到娛樂行業”。
政府嘗試過“轉型升級”、“騰籠換鳥”。受全球金融海嘯影響，東莞GDP增速一落千丈，從2008年的14%跌到2009年的5.3%。金融海嘯過后，各種材料、人力成本上漲，加工制造業雪上加霜。
政府認為亟待改變粗放式發展，鼓勵鎮村配合把落后產能的中小企業轉移出去，騰出發展好項目的空間。不過新的項目效果不明顯，轉移出去的中小企業則表示受傷害更大。
2011年，東莞決定引進世界500強的央企國企項目。主政者認為，要吸引先進制造業和高端人才，東莞市需要想辦法摘掉“世界工廠”、“性都”等標簽，減少高端人才和他們家人的擔心。于是就有了2013年引起熱議的東莞形象宣傳片。
本次央視暗訪報道播出后，不少人感嘆東莞投資形象宣傳片的錢打了水漂。一名國企負責人批評道：“掩飾制造業、酒店業這些問題，某種程度上也證明市領導沒有好好想清楚東莞的基因是什么。”
林江則認為是政府著急了。自己培養產業過程太緩慢，直接引進大企業對GDP的拉動更加立竿見影。“不過，這就出現另外一個問題，東莞原本是沒有國企包袱的，現在卻走了回頭路，而且與原本的產業承接不上。政府對此非常糾結。”林江說。
東莞擁有大量的民間資本，但顯然難以插手國企項目，其他值得投資的產業又尚未出現。
據林江介紹，同樣糾結的還有鎮一級的官員。鎮里大量土地都蓋房出租，本地人靠出租屋生活，除非有理想的職業能讓他們賺取遠高于房屋租金的利益，才可能吸引他們重新工作。加工制造業式微，酒店業冷清，鎮政府很苦惱到底該引進怎樣的產業能養活這幫本地居民。
據了解，東莞的商人對投資銀行、醫院等領域充滿向往，也在做一些準備，等待國家對這些領域的政策放開。
這次不一樣？
那位黃江鎮的企業家介紹，早在十年前就有過一次大規模清理行動。他回憶，那次也是在寒冷的季節，持槍戴鋼盔的武警在東莞涉黃場所清理。清理后不久，色情服務又再次死灰復燃。
東莞色情場所經歷過很多次清理，其中聲勢浩大的有2009年的“曙光一號”行動。當時政府表示要清理色情行業的“保護傘”。
前述連鎖餐飲老板表示，競爭激烈，酒店得到公安系統的支持至關重要。“片區的派出所所長是某些酒店的常客，他們到這家酒店消費，一方面能向其他客人證明是‘安全’的，另一方面帶來了大量客源。”該連鎖餐飲老板說。
經濟觀察報記者從多個渠道證實，每逢有打擊運動，鎮公安分局會叫上酒店餐飲行業的負責人開通氣會，“最近風聲緊，不該有的東西就收走了。”或者發放紅頭文件，預先警告相關場所將有打擊運動，形勢實在危急的還可能短信通知。
酒店業老板都認為，這些打擊運動的影響一般也就一兩個月。
這次可能有點不一樣。除了清理涉黃場所，本次行動處理了多名公安系統人士。
2014年2月9日上午，央視對東莞市部分酒店經營色情業的情況進行了報道。下午，東莞市委、市政府迅速召開會議，統一部署全市查處行動。東莞市從9日下午開始，共出動6525名警力對全市所有桑拿、沐足以及娛樂場所同時進行檢查，并針對節目曝光的多處涉黃場所進行清查抓捕。
對中堂鎮公安分局局長、涉黃酒店所在的派出所所長實行了先停職、后調查處理的初步處理意見。另外，東莞市委也對中堂、黃江、虎門、鳳崗和厚街五個鎮的主要領導和分管領導進行誡勉談話。
對媒體曝光的110舉報電話打完后沒有出警的情況，東莞市紀檢監察部門對相關人員做了不同程度的處分。
不過，亦有業內人士指出，央視曝光的涉黃酒店所在的五個鎮，除了厚街外，其它還不算色情行業的“重鎮”。據該人士介紹，色情行業“重鎮”有三種：一是傳統的常平、厚街，因為外商可坐火車或沿廣深高速公路開車直達；二是塘廈、鳳崗，與深圳距離近；三是中堂，靠近廣州，近年做宣傳常做到廣州。目前抓獲的新世界酒店股東，只是被曝光的多家酒店里較弱勢的，另外兩三家背后集團的財力更大、與政府關系更復雜。
黃江鎮的經商人士說：“看事態怎么發展吧。說不定這次真的打擊到位，能倒逼東莞經濟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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