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食用酒精勾兌白酒，是“可做不可說”的事情。
本報記者 劉科 發自廣州
也許，連古井貢酒自身也沒有想到，一份例行公事的中報，會把它推到風口浪尖上。
8月22日，安徽古井貢酒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古井貢酒”）披露了其2012年中報，在“重大關聯交易”一欄中顯示，古井貢酒上半年從安徽瑞福祥食品有限公司（下稱“安徽瑞福祥”）采購4551.49萬元的食用酒精。
根據食品商務網當前報價，食用酒精約為6900元/噸，據此折算，上半年古井貢酒從安徽瑞福祥采購酒精數量為6596噸。而這一數據，直接導致了外界對于古井貢酒涉嫌成品酒使用酒精勾兌的猜測。
8月27日，古井貢酒正式發布公告稱：“為了滿足消費者的不同消費需求，古井貢酒部分低端產品采用固液法生產。”所謂固液法生產，就是在糧食釀造的酒中，加入酒精勾兌。
“食用酒精勾兌白酒，有法可依，但整個行業都避諱提及。事實上，市場上的低檔酒，絕大部分是食用酒精勾兌的。只有高端酒，才采用傳統釀酒工藝純糧固態發酵。”資深白酒專家鐵犁告訴時代周報。
事實上，古井貢酒已是今年第三家身陷勾兌漩渦的白酒企業。此前，郎酒和洋河，均被媒體質疑實際產量低于實際銷售量，存在對外收購散裝酒勾兌自有產品的可能。而茅臺、五糧液、山西汾酒等知名白酒企業，則從未透露本企業產品是否涉及勾兌情況。
“古井貢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鐵犁坦言，“過去白酒業一直是以訛傳訛，現在是它（古井貢）把真相（食用酒精勾兌）說出來了，老百姓反而接受不了，這是很滑稽的，說明行業面臨著誠信危機。”
勾兌白酒或達萬噸
古井貢酒號稱中國老八大名酒之一，已有1800多年的歷史，其產地位于安徽省亳州市古井鎮，公司前身為1959年建廠的亳縣（州）古井酒廠，1992年組建成立古井集團。
目前，古井集團擁有十多家直接投資或控股的子公司，其中最主要的實體是安徽古井貢酒股份有限公司，是中國第一家白酒上市企業。
一直以來，“純正原漿，手工釀造”是古井貢酒的金字招牌。在古井貢酒常見的四個系列十六種白酒中，上至7000多元的年份原漿，下至17塊錢的古井玉液，原料表中寫的都是糯米、小麥、豌豆等糧食作物，無一顯示和食用酒精有任何關聯。而一些酒的盒身，特意標注著純糧釀造的說明。
安徽瑞福祥是一家以食用酒精、無水酒精、小麥蛋白粉、面粉、飼料等產品為主的糧食深加工企業。2001年，被古井集團收購，據古井集團官網顯示，古井集團為古井貢酒的母公司。
據古井貢酒歷年年報顯示，2002年該企業投資1.5萬噸酒精生產線，2003年，公司主營業務范圍里加上了“酒精”這項。但直至2007年，公司才披露了酒精業務的營業額。2007年，古井貢酒公司白酒及酒精業務營業收入為4.3億元，但并未公布酒精單項業務的營業額。2008年，公司銷售酒精營收額為2.41億元。
2008年年報稱“酒精分廠暫時閑置固定資產折舊計入管理費用”，從該項可看出酒精分廠關閉了，公司不再生產酒精。也是這年，公司向安徽瑞福祥注資。年報顯示，古井貢酒以酒精分公司和分公司亳州古井高蛋白飼料廠一車間的凈資產對本公司之子公司安徽瑞福祥食品有限公司增加投資。
自2009年開始，古井貢酒與瑞福祥的業務關聯正式啟動，此后，采購的產品金額逐年走高。2009年公司從瑞福祥采購酒精金額為1542萬元，但當年公司生產酒精產生的營業收入為3644萬元，營業成本為4134萬元，營收同比下降85%。
2010年，公司采購酒精額為4273萬元；2011年，古井貢酒從安徽瑞福祥食品有限公司采購酒精額達4579萬元，占同類交易金額的比例為62.12%，因此計算得出全年采購酒精額為7385萬元。
在食用酒精采購量飆升的同時，古井貢酒的銷售額也一直狂飆。2009到2011年，古井貢酒營收同比增長幅度分別為24.06%、64.07%和87%。
這似乎表明，隨著市場銷量的飆升，古井貢酒的自身白酒產能不足，得依賴于外購食用酒精勾調。
值得一提的是，在2011年之前的財報中，古井貢酒只公布了與安徽瑞福祥的交易金額，對于具體采購物品一直沒有披露。直至2012年半年度報告，古井貢酒才首度確認向安徽瑞福祥采購產品為食用酒精。
古井貢酒本次采購了約6596噸食用酒精，據一位業內專家估算，一般食用酒精度數為95度，低端酒的度數為40多度，這些食用酒精，大致可勾調1萬多噸的成品酒。
古井貢酒2012年半年度報告還顯示，古井貢酒上半年低端酒營收接近5000萬元，同比增長了205%。而古井貢酒的高檔酒和中檔酒的營收分別為12.5億和8.5億元，同比僅增長32%和54%。
七成白酒屬非純糧釀造
對于整個白酒行業來說，上世紀90年代“標王秦池”的覆沒，讓“勾兌”兩字成了諱莫如深的字眼。不過，在一些業內人士看來，秦池酒的生產方式，是標準的用食用酒精勾兌白酒的工業化模式。
但其結局如此，雖然食用酒精勾兌白酒仍為教科書里所列舉的中國白酒生產工藝的方式之一，但現在市場上，再無標示自己如此生產的白酒。
事實上，在近年來白酒類上市公司中報中，也只有古井貢酒一家的中報有“酒精”字樣，而且是在“采購商品、接受勞務情況表”內。
除了古井貢酒之外，今年5月，另一白酒上市公司洋河股份被曝對外收購散裝白酒，來用于勾兌生產洋河白酒產品，盡管洋河股份一再否認收購散酒，但其到底有多大的釀酒能力，仍被業界懷疑。
“洋河是原酒不夠，從其他酒廠購買原酒，本身沒有太大的問題。聰明的辦法是只找一家企業買基酒，這家企業因為利益關系肯定不會外泄消息。事實上，我知道有另一家大的白酒企業現在是這么在做。”一位要求匿名的白酒業人士告訴時代周報。
盡管國家允許白酒生產使用食用酒精，但添加食用酒精勾兌與純糧釀造酒成本懸殊至少在2倍以上，然而白酒企業卻集中“用而不標”。
“很多白酒企業采購酒精多數是為勾兌所用，因為酒精勾兌成本低，省事，而且如果是食用酒精，一般是不會對人體構成什么威脅，只是質量的差異，所以很多企業就半遮半掩不注明工藝和原料。”齊魯證券一位食品業分析師告訴時代周報。
“100%的純糧釀造，沒有一個白酒廠商敢這么說。20塊錢左右的白酒，用食用酒精勾兌的可能性是99%。我估計去年全國的白酒產量在550萬噸左右，而純糧發酵的白酒可能在200萬噸左右，肯定不會超過一半。”白酒專家鐵犁給出了自己的保守判斷。
如果上述數字屬實的話，去年用食用酒精制作的白酒將達到近350萬噸，占整個白酒總產量的70%左右。
面對市場上白酒勾兌現象泛濫，目前尚無關于白酒酒精勾兌的限量標準。有業內人士指出，國家應盡快出臺相關政策法規，以規范酒企以次充好、亂用酒精勾兌白酒的亂象。
目前，國內白酒企業有的采用固態法，有的采用液態法，也有采用固液結合法生產，也有很多企業同時采用幾種方法生產不同產品，滿足不同消費者需求。
而國家對固態法、液態法、固液態法白酒制定了嚴格的標準，固態法白酒要求不得添加食用酒精及非白酒發酵所產生的呈香呈味物質。液態法白酒則規定可在食用酒精中加入食品添加劑調味調香勾調成白酒。固液法白酒則是以固態法白酒(不低于30%)、液態法白酒勾調而成的白酒。
值得一提的是，按照國家對固態法純糧釀造白酒生產的要求，其明確規定不允許使用食用酒精，但在檢測層面并不能分辨出白酒中是否有添加食用酒精。
“這個標準缺乏檢測數據的技術手段來執行，只能用感官來判斷，而感官沒法量化，所以這個標準存在著一定的漏洞。”鐵犁說。
“目前情況下，這只能靠行業自律，嚴格按照相關標準去生產。”廣東省酒業行業協會常務副秘書長廖勁松在接受時代周報采訪時如是表述。
或引發行業危機
今年2月，為遏制國內假酒泛濫，中國食品工業協會組織首批八家白酒骨干企業簽署自律宣言，共同承諾“兩公開”：公開銷售渠道、網點和供應量；公開假冒產品產銷商名單和案件查處情況。
這八家酒企是五糧液、貴州茅臺、瀘州老窖、江蘇洋河、汾酒杏花村、郎酒、劍南春、水井坊。八家企業當時承諾將在60天內公開一至兩個主導產品在每個地區的年供應總量等信息。
時至今日，八家主要白酒企業卻并未兌現此前的承諾。“作為上市公司，像茅臺、五糧液這樣的企業，它們應該披露具體的產量、銷量、經銷商名單等，但很顯然，如果公布了這些，會有什么樣的地震？”一名白酒業人士如是表述。
今年6月，山西汾酒曾在其銷售公司內部通知，召回該企業于2012年3-4月為舉行活動而生產并流入太原市的53度“黃蓋汾”。山西汾酒人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召回原因系上述兩個月內生產的黃蓋汾內有黑色漂浮物。
“中國的白酒業，面臨和牛奶行業一樣的問題。”上述人士如此稱。實際上，白酒行業的“危機論”并非無的放矢。
目前，庫存壓力是酒企普遍存在的問題。白酒行業的數據顯示，截至目前，去年開始，各家酒企存貨凈額持續增長，基本都維持在歷史高位。而截至2012年6月末，我國規模以上白酒制造企業達1265家，行業總資產達3393億元，同比增長30.93%。
而根據《中國釀酒產業“十二五”發展規劃》，目標是到2015年，全國白酒總產量將達到960萬千升，比“十一五”末增長8%，年均增長1.5%；銷售收入達430億元，比“十一五”末增長60%，年增長10%。
但在“十二五”第二年的2011年，我國白酒產量達1025.6萬千升，同比增長30.70%。這意味著，白酒業“十二五”規劃的產量目標早在2011年就已經超越了。顯然，如此驚人的產能擴張意味著白酒行業未來面臨著產能過剩的困境。
除了產能過剩外，讓市場耿耿于懷的另一隱憂是白酒行業的誠信危機。古井貢酒“勾兌門”事件如今仍在發酵。
8月23日，古井貢酒盤中一度跌破3%，收盤跌2.41%，收于39.24元。第二天，古井貢酒股票在延續前一日大跌的情況下繼續下挫，全天收報37.59元，跌幅達到4.2%。
與此同時，整個釀酒行業股票的表現也涇渭分明，幾天來，白酒股全部下跌，洋河股份、酒鬼酒、沱牌舍得、古井貢酒跌幅居前。
而古井貢酒則一再表示這種行為在業內是普遍做法，這更讓整個白酒行業面臨一次誠信危機，“在白酒行業中，用食用酒精是行業慣例，沒有一個企業能例外，這是潛規則。還有一個明規則是：誰的廣告做得好，誰的酒就賣得快。”一名受訪的白酒業內人士稱。
對于眼下“勾兌”事件愈演愈烈的現實，上述人士坦言：“受傷害的將不只是古井，而是整個白酒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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