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錚錚
由于Uber、滴滴、Airbnb這些新創公司的飛速成長,對獨角獸公司(估值超過10億美元的新創公司)的推崇,已經成為一種全球性現象,或許可以稱之為“獨角獸崇拜”。創業公司從0擴張到估值10億美元的概率極低,投資機構想要找到這樣的好企業,如同尋找獨角獸一樣困難。
獨角獸公司市值飆升,一方面確實是這些企業的創新有巨大的社會價值,因而得到了較高的市場評價,一方面也是風險投資機構為避免錯失機會,以“搶占賽道”為指導的投資策略,助推了估值的上升。
不是每一家創業公司,都能成為獨角獸公司,但獨角獸公司的存在,吸引了大量年輕人奮不顧身地投入創業大潮。短時間內打造出一家獨角獸公司的創業者,往往被視為科技英雄。這符合多數人的預期,畢竟“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近年來,在急功近利的氛圍之下,就出現了不少初看光彩奪目,事后證明是騙局的所謂“獨角獸”。
反思“獨角獸崇拜”
不過,有人對“獨角獸崇拜”提出了反思。最近,世界著名戰略大師加里•哈默和MLab(加里•哈默管理實驗室)總經理米歇爾•賈尼尼就在美國《哈佛商業評論》英文網站上發表題為《幾個獨角獸并不能替代一個有競爭力和創新力的經濟》的文章,指出獨角獸公司雖然頭頂光環,但并不代表經濟的全部。
他們的論據之一,是截止2016年11月,全球179家獨角獸公司的市值約為6460億美元,美國的獨角獸公司聯合市值為3530億美元。雖然數字龐大,但這些公司的市值中只有不到2%進入了標準普爾500指數(19.9萬億美元)。
另外,雖然不斷有大公司死去,但大公司的實力并沒有衰退,反而在增強。過去幾十年,美國的產業集中度穩定增長,美國三分之二的行業,從1997年到2012年變得更加集中了。其中,集中度排名前三的行業為運輸和倉儲業、零售業、金融服務業。
他們認為,需要從“獨角獸崇拜”的狂熱中冷靜下來,雖然獨角獸公司吸引媒體眼球,但轉型企業實際上對生產力有超乎尋常的貢獻。創業精神會在大膽、簡單、扁平和開放的公司中繁榮興盛,這樣的公司才會成為未來的企業巨頭。
亞馬遜和海爾是大公司的兩個典型案例。亞馬遜創始人貝索斯決定重新燃起“硅谷精神”,使亞馬遜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實驗室”。確實,亞馬遜推出的實時餐廳外賣、生鮮雜貨配送、視頻、票務,都讓這家公司看起來不像在位的大公司,而是一家新創公司。
至于海爾,這家總部位于中國青島的家電制造企業,正在轉變成一個“創業平臺”,在這個平臺上,每個員工都感覺像在為一個創業公司工作。就像張瑞敏2015年在德魯克論壇演講時提到的:“我們的目標是讓每個人都成為他們自己的CEO。”為此,海爾將自己轉變成許多個“小微企業”——在這些小型、高度自治的小微中,團隊成員可以推選出他們自己的領導者。
加里•哈默來過青島多次,與張瑞敏及海爾的小微主和平臺主有過深入交流,算得上最了解海爾管理變革的西方學者之一。他關注獨角獸公司,不是因為這一概念有多流行,而是因為牽涉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企業終有長大的一天,到那時怎么辦?就像馬云帶領湖畔大學學員聽張瑞敏講授“管理百年”課程時說的:“總有一天你的企業會變大,總有一天你的企業會復雜,總有一天你的企業會有很多包袱。總有一天你的很多東西要改變和轉型。”
成為獨角獸之后
現在要問的是,成為獨角獸之后怎么辦?
基于智能手機建立商業模式的獨角獸公司,已經遇到了發展瓶頸。不少國家的智能手機市場幾近飽和,想要跟之前一樣保持用戶數快速增長,難度越來越大。而用戶數的增長,很大程度決定公司估值的增長。其他基于基因技術、人工智能、物聯網的公司,能否像打車軟件一樣迅速引爆用戶,還有待時間檢驗。
年輕公司的發展成長,必須面對規模擴張和復雜性增強的問題。通行的解決方案,是公司逐漸變得科層化,最終走向官僚化。有點追求的公司,會訴諸企業文化,試圖從精神層面改變員工,但往往收效甚微。
獨角獸公司因為足夠敏捷,富于創新,得以成功挑戰在位企業。最后,它們也無法避免僵化體制的出現。疊床架屋的管理層級,細致繁瑣的流程體系,足以熄滅所有的創新之火。加里•哈默舉例,一個著名的軟件公司在其收入達到40億美元時,已經擁有600位副董事長。
中國的獨角獸公司,或許不會有600位副董事長,但你經常可以看到公司前一個月還在大肆招人,后一個月就大幅裁員的消息。人力管理的混亂,折射出公司風險意識不足,深層原因則是對未來的過于樂觀。
此外,就是創業精神的喪失。創業初期,創始團隊和核心員工反應迅速。創始人去發傳單,配送貨物,解決技術問題,都是常有的事。共同戰斗,正是創業公司的一大特色。可當公司崛起為行業領先者,獲得了大筆融資,人員規模也從幾人擴展到成千上萬人,可供分配的東西越來越多,大家的注意力就開始分散了。俗話說,打江山易,坐江山難。讓人長期保持創業激情,本來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隨著業務的擴張,每個人心里都會思考,自己的付出與個人發展之間,到底有多大關聯。
2月8日,斯坦福大學商學院講師、前白宮政策顧問埃米•威爾金森到訪海爾,與張瑞敏討論了“硅谷悖論”問題,也就是為什么創業型公司成長到一定規模后,會呈現僵化的科層制,逐漸失去創新力?
張瑞敏認為,美國的大企業,都是奉股東為第一。這是不對的,因為股東不會創造價值,創造價值的是員工。企業必須是員工第一,只有把員工價值發揮到極致,才能走得長遠,最終為股東創造價值。此外,大公司的委托代理激勵制度,并不能真正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只有創客所有制,才能賦予每個人前進的動力。
在這個意義上,海爾的“人人創客”運動,就是為了讓員工確知所有付出都與自己的發展直接相關。威爾金森注意到,微軟最近剛剛啟動了一個新項目,在內部建立風投模式,為員工的創業項目提供股權投資,有點類似海爾的小微模式。她覺得,西方企業也在學習東方非線性的管理模式,以整體性思維看待組織運轉,而不是用西方一貫的非線性思維。
大公司的出路
對于大公司,大多數人的觀感復雜。這首先是基于對壟斷的恐懼,大公司天然地有可能走向壟斷(雖然壟斷對消費者并不必然造成利益損害)。另外,大公司似乎總是扮演創新殺手的角色,通過收購創新的小公司,它們可以使某種技術或模式走向平庸。
所以,大公司經營不善倒閉了,沒有人真的感到痛心。在功能機時代,諾基亞手機以卓越的品質和設計,成為人們心中最想得到的電子產品。但2013年,諾基亞把手機業務全線出售給微軟時,人們也只會說:誰讓你不生產智能手機?
如果諾基亞的管理者聽過張瑞敏的這段話,他們應該有所觸動:“我們認為企業最重要的就是兩部分人,一是員工,二是用戶。要把員工和用戶連接起來,如果你創造的價值體現不到用戶身上,你就是失敗的。這兩者很重要,一般大企業,往往員工和用戶之間沒有聯系,所以很難判斷企業到底現在是成功還是不成功,也就不能做到‘自以為非’了。”當然,即便他們有所觸動,也可能無濟于事,諾基亞是一家高度科層制的公司。
但不可否認,大公司仍然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力的組織之一。如果大公司的轉型方向,是形成一個平臺型的組織,公司員工可以找到自己的事業空間,社會資源也能與平臺結合產生化學反應,經濟的發展必然加速。那種景象,就像一棵榕樹,獨木成林。在榕樹上寄生著很多鳥類,榕樹的氣根扎入土壤,生發出新的樹苗。就像海爾,作為一家傳統意義上的大公司,正在把自己變成一家家小公司的集合體。
獨角獸公司之上,還有所謂“十角獸公司”,指的是估值100億美元的新創公司。十角獸公司之上,還有所謂“百角獸公司”,指的是估值1000億美元的新創公司。一家獨角獸公司的掌舵者,沒有什么好驕傲的,因為后面的路還很長。
如果以1900年為分界線,絕大部分歐洲的一流公司消失了,而美國很多一流公司仍然存活至今,成長為市值1000億美元以上的企業,如波音(1916年創立)、迪士尼(1923年創立)、伯克希爾哈撒韋(1956年創立)等。
19世紀末以后,美國超過了歐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市場。有了廣闊的市場腹地,美國公司自然可以輕松挑戰其他地區的競爭對手。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這些公司能夠不斷適應市場變化,以敏銳的觸覺,實現及時轉型。
也許獨角獸公司的管理者覺得轉型離自己還很遙遠,可當它們成為十角獸公司,甚至百角獸公司,相信就不這么認為了。獨角獸公司需要祛魅,因為它們終有轉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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