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到瀏陽河酒所在的湖南長沙進行了實地探訪，采訪了“搶公章”雙方多位當事人，力圖還原事件的來龍去脈。
日前發生的一場“搶公章”風波，讓沉寂已久的白酒品牌“瀏陽河”重回公眾視線。
當年選秀節目《超級女聲》創造收視神話，2006年前后，5位“超女”聯袂打造的瀏陽河酒廣告，幾乎讓瀏陽河酒家喻戶曉。巔峰時期，瀏陽河酒年銷售額曾達到20億元。
然而，這個擁有“中國馳名商標”榮譽的品牌，要不是因為“搶公章”的風波還在持續發酵，早已被很多人淡忘。
此次“搶公章”爭奪控制權涉及到兩方面核心人物，一方是此前負責公司日常經營的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劉偉文，另一方代表著工商登記上的法定代表人彭潮。劉偉文是其中一個投資方的實際控制人，彭潮則早已被抓。
瀏陽河酒將走向何方？
近日，《每日經濟新聞》記者（簡稱每經記者）到瀏陽河酒所在的湖南長沙進行了實地探訪，采訪了“搶公章”雙方多位當事人，力圖還原事件的來龍去脈。
“搶公章”大戰數回合
保安隊伍開進大樓
11月27日上午，每經記者來到了瀏陽河酒官網披露的辦公地點——長沙三湘南湖大廈六樓。
在南湖大廈一樓，設有瀏陽河酒文化體驗館，里面陳列著瀏陽河酒的各款產品，不過，在記者停留的20分鐘時間里，并沒有看見訪客進出。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陳浩 拍
在位于六樓的公司辦公室，公司仍有部分員工在正常辦公。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記者見到了此次“搶公章”風波的核心人物劉偉文。
劉偉文是上海寶聿股權投資合伙企業（有限合伙）（以下簡稱上海寶聿）的大股東。企查查顯示，劉偉文直接持有上海寶聿57.54%股份，上海寶聿則持有瀏陽河酒6.91%股份。上海寶聿是2012年以股權投資方式進入瀏陽河酒的。
目前工商資料顯示的瀏陽河酒股東信息↓
（信息來源：企查查）
按照劉偉文的說法，11月1日下午1時左右，彭潮指使劉毛平、何小東帶領30余名不明身份人員，強行闖入公司辦公場所，撬開保險柜后搶走了公司公章和營業執照。
“我之前沒見過他們，我正好在成都出差考察項目，他們知道我走了以后馬上就來搶公章了。”劉偉文向記者展示了監控被損壞前記錄下來的視頻，視頻顯示，有多名統一著保安服的人員進入了公司。
“搶公章”還伴隨著輿論戰。
11月2日至12月1日，瀏陽河酒官網陸續發布了15封公告，矛頭直指公司工商登記上的大股東、法定代表人——彭潮一方。
而彭潮方以瀏陽河酒的名義，于11月3日和4日在湖南日報上發布了兩則聲明稱，即日起撤銷劉偉文在公司的一切職務并停止其工作，并且大股東提名任命劉毛平為瀏陽河酒代總經理，原辦公地點停止辦公，新辦公地址改為平安大廈18樓、19樓。11月9日，瀏陽河酒公眾號也發布了《關于撤銷劉偉文職務聲明》。
瀏陽河酒官網此前發布的眾多公告近日已消失不見。劉偉文表示，他已無法再在官網發布消息，曾慶菊（彭潮妻子）等人于12月3日控制了官網。
11月27日上午，每經記者來到平安大廈18樓，該層樓只有一家工程咨詢有限公司。在該處，代表彭潮一方的何小東、宋宇維和李平安（化名）接受了每經記者的獨家采訪。
據悉，何小東為彭潮的親外甥，宋宇維則是彭潮的女婿。李平安稱，其與彭潮有多年交情，此次出手相助是不忍朋友落難，他曾任瀏陽河酒資產重組前的湖南瀏陽河酒業有限公司的高管。
李平安表示，他們聘請的保安都有公安機關核發的保安員證，并不是不明身份人員，公安機關也都做了筆錄。
“保安是來維持秩序的，我聽說是絕對不能動手的，沒打架沒鬧事，是受大股東委托來宣布董事會決議。大股東拿公章有什么錯？這是公司的事情，公司內部解決，公安機關不干預。”李平安還否認毀壞了監控，但稱不排除有保安跟對方存在肢體接觸，“兩個不小心動手”的保安已被處罰。
11月30日下午，記者聯系了處理此次事件的湘湖派出所詢問案件進展。一名工作人員在電話中表示，不方便在電話中溝通，可以持公函到派出所現場咨詢。
劉偉文此前在公司官網的聲明中稱，彭潮在被刑事審判期間，曾于2022年3月授權其配偶曾慶菊代為行使股東權利，授權期限為兩年；在此期間，瀏陽河酒全體股東同意成立管委會，并自2022年6月30日起，任命劉偉文為公司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負責公司日常經營。
劉偉文告訴記者，他2019年就想來長沙了解公司經營管理情況，但后來因為疫情，直到去年6月底才來到公司。
“我是代表所有機構股東的利益，不是代表我個人利益，并不是我個人要控制這個公司，我也沒有興趣控制這個公司。”劉偉文說道。
不過，李平安并不認同上述說法。他稱，在托管期內，當時公司任命的負責人是付耶成，付耶成去年辭職后沒有安排新的負責人。
“付耶成走之后，劉偉文就把公章拿在了手上，自己蓋章，任命自己為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李平安稱，公司董事會認為劉偉文的職務不合法，于是召開了第二屆董事會會議，會議決定解除劉偉文的職務，隨后在今年9月20日派人到公司宣布了上述決定，“他當時把公章交出來了，但是在20號晚上，他半夜帶著人把保險柜撬開，把公章拿到了自己辦公室。”
宋宇維向記者展示了9月20日晚上公司保險柜被撬的照片，不過每經記者無法核實該保險柜被撬之前是否存放了公司印章。
劉偉文回應稱：“9月20日公章的轉移，是因為他們用虛假的股東會決議企圖奪取公章和營業執照。我沒有撬保險柜，公章轉移至我辦公室保險柜有法律顧問全程見證，也告知了全體股東，包括曾慶菊。”
彭潮被抓股權被凍結
是否仍享有股東權利？
瀏陽河酒此次的控制權爭奪，早在十余年前的資產重組中就已埋下伏筆。
2011年至2013年間，包括湖南高新創投太白投資企業（有限合伙）（以下簡稱高新創投）、上海寶聿在內的10余家投資機構投資瀏陽河酒10億元，彭潮也與各資本方簽署了業績對賭協議，但瀏陽河酒后來未能完成業績對賭協議。
劉偉文稱，彭潮因個人債務糾紛，其所持有的公司股權已被法院全部凍結，并且于2017年5月因貸款詐騙被甘肅警方采取刑事強制措施，這也是公司沒有及時更換法定代表人的原因，“彭潮目前只是表面上的公司大股東，實質意義上，其本人已完全喪失其公司股東身份和股份權利。”
▲劉偉文此前在瀏陽河酒官網披露的司法文書
根據劉偉文披露的刑事判決書，彭潮因犯貸款詐騙罪一審被判處無期徒刑，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李平安表示，目前二審已經維持原判，但還會繼續申訴。
▲劉偉文此前在瀏陽河酒官網披露的司法文書
“2012年我們投資的時候，就把彭潮踢出了管理層，他不能參與公司經營，只是名義上的董事長和法定代表人，負責公司經營管理的是由我們投資機構招聘的職業經理人。”劉偉文稱，2015年公司重組失敗后，按照協議進行了股權調整，彭潮的持股比例被調整至10%，但因為當時彭潮的股權已經被各債權人凍結，因此沒法進行工商資料變更。
對于上述說法，李平安和何小東并不認同。李平安認為，在目前瀏陽河酒的工商登記中，彭潮仍然是持股58%的第一大股東，盡管其股權因為債務有被查封和凍結，但只要股權一天沒有被處置，工商登記一天沒有變更，那彭潮就享有股東權利，“現在誰也沒動他的股權，法院也沒有處置，股權還是登記在彭潮的名下。”
彭潮方面于11月4日發布于湖南日報上的聲明顯示，公司于11月1日已收到公司法定代表人全權授權劉毛平的授權委托書。對此，劉偉文向每經記者質疑稱，他懷疑彭潮給劉毛平的授權沒有經過公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在牢里怎么授權？不可能的事情，人都見不到”。
不過，何小東向每經記者展示了股東權利和法定代表人授權委托書的原件，兩份委托書顯示，委托人彭潮授權劉毛平代替彭潮行使瀏陽河酒的股東權利和法定代表人權利，授權有效期為60個月，落款時間則為今年10月25日。
▲李平安等展示的彭潮委托書 每經記者 陳浩 翻拍
李平安表示，公安機關前段時間已派人前往甘肅見過被關著的彭潮，對前述兩份授權委托書的真實性進行了核實。“確實是彭潮委托的，我們都是有文化的人，還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嗎？還會去做違法的事情嗎？”李平安稱。
何小東也稱，彭潮現在仍是瀏陽河酒工商登記的大股東，只要工商登記一天不變更，他就一天不擔心。
在股權被質押、凍結、查封但工商登記未變更時，股東究竟能否享有股東權利？對此，北京德恒（廈門）律師事務所合伙人黃桐川律師在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表示，無論是股東資格還是法定代表人身份認定，法律實務中采取的是雙重標準，即“內外有別”的審查原則：對內采取實質審查標準，對外采取形式審查標準，即以登記為核心進行審查。
“具體到彭劉之爭，只要彭潮還是登記的法定代表人和股東，公司以外的人就可以相信彭潮的法定代表人和股東身份。但是公司的股東會、董事會和高管在處理公司內部事宜時，就不能只依據登記，而要從實質的角度去判斷。”黃桐川表示。
黃桐川認為，股權是股東的法定權利，沒有法律規定股東失去人身自由或者股權被凍結時，這個權利就會被剝奪；即便是拍賣，也必須在保障其他股東優先購買權的情況下完成拍賣，原股東才會喪失股東資格；此外，理論上可能存在股權賣不掉且債權人也不要的情形，這樣股東資格也會繼續保留。
“整體上，彭劉之爭形成的原因，既有公司法不完善的原因，也有公司章程不健全的因素。所以合伙開公司一定要重視章程，建設好章程的防火墻。”黃桐川表示。
瀏陽河酒業務嚴重滑坡
在湖南已無生產基地
劉偉文在采訪中多次強調，劉毛平、何小東等人“搶公章”的主要目的是掩蓋彭潮侵占公司1.82億元資金的問題。劉偉文稱，今年9月12日，公司已就這1.82億元資金問題向湖南省經偵總隊報案，并得到受理。
劉偉文向記者出具的報案材料顯示，彭潮等人被指控2012年采取偽造虛假購銷合同等手段，以瀏陽河酒為工具，侵占公司資金1.82億元。
李平安對此則完全否認，“我們從來沒有涉及過這個事情，他憑什么說人家詐騙？我們也和公安機關接洽了，說證據還是不足。再說他有什么資格報警呢？跟他和上海寶聿一點關系都沒有。他聘請的律師憑什么代表公司報警？”
李平安還稱，劉偉文去年來到瀏陽河酒的背景是上海寶聿投資失利、欠下債務。
劉偉文則稱：“我的任命是2022年6月30日經過股東管委會一致同意的，個人也沒有任何債務，純屬抹黑！退一萬步講，就算有債務也跟股東身份無關。”
劉偉文對每經記者表示，上海寶聿資產管理有限公司在正常運作，投資的項目也在持續正常運作，瀏陽河酒項目反而是最失敗的項目。
在對瀏陽河酒近兩年經營不利的歸因上，雙方同樣各執一詞。劉偉文稱，其去年到公司后，發現公司去年虧損了一兩千萬元，并且公司前些年的虧損情況也沒有報給股東方。
李平安則表示，從去年9月到今年9月，瀏陽河酒業務嚴重滑坡，年產銷量原來有600萬箱，今年到目前為止只有一百五六十萬箱。他稱，劉偉文的布局是想把公司所有的業務全部轉移到四川，目的就是讓公司空心化。
今年3月31日，瀏陽河酒曾在官方微信公眾號上發文稱，公司已與成都蜀之源酒業、龍宇酒業達成戰略合作，全面開啟了成都大邑原酒生產的新局面。4月1日，瀏陽河酒在官方微信公眾號上發文提到，瀏陽河酒四川運營中心揭牌儀式在成都舉行。
▲截圖來源：瀏陽河酒微信公眾號2023年4月1日文章，圖片說明為公眾號原文字
據了解，目前瀏陽河酒在湖南已無生產基地。
劉偉文則稱，成立四川運營中心主要是考慮公司生產基地、包材商、大的經銷商都在成都，可以迅速收集市場信息，做適銷對路的產品，但公司絕大部分業務部門都在長沙。
彭潮方更改條形碼
已售出產品怎么辦？
瀏陽河酒的控制權爭奪戰仍未有定論。11月27日，公司官網發文稱，公司自2015年經歷“停產風波”后，造成的輿論壓力就一直存在，曾兩年時間沒有任何銷售體現；此次公章盜搶事件給公司銷售造成的經濟損失達2200余萬元、保證金400余萬元。每經記者注意到，該封聲明有劉偉文、田健、嚴晶等公司管理層的簽字。
11月27日，每經記者還在瀏陽河酒位于三湘南湖大廈6樓的辦公室門外看到一張催款通知書，內容為公司欠了10月1日至12月31日的租金、物業、管理等費用，合計應繳納34萬余元。劉偉文稱，劉毛平等人更改了U盾密碼，公司已無法使用賬上3000多萬元的資金。
雙方均表示，在政府部門的協調下，何小東等人已經支付了公司員工10月份的工資。
在此次控制權爭奪中，更改條碼可以說是一道“殺手锏”。已被何小東等人控制的瀏陽河酒微信公眾號此前發文稱，公司已經啟用新條碼，原提供使用的所有條碼擬全部注銷。
據了解，對外銷售的白酒必須帶有條形碼。劉偉文表示，條碼系統被更改后，已經出售的產品可能會被認為是“假酒”，此外，公司在湖南的倉庫存貨也被何小東等人控制。
“我已經通知廠家要更換條碼，以前放出去的條碼全部作廢。我也不算違約，更換條碼是我的權利。”李平安直言，商人是趨利的，誰能夠掌控品牌的使用權，經銷商就會聽誰的。
11月24日，每經記者以經銷商身份聯系上了瀏陽河酒一名管理層人士張明（化名），他表示，公司現在還在正常運營，也還在正常招商，股東的爭權奪利與公司的運營無關。張明說，股東爭斗導致啟用新條碼后，以前的老條碼需要進行更換，如果對經銷商造成了經濟損失，那就只有打官司了。
張明表示：“他們股東之間的爭斗跟我們做業務沒有什么關系，業務不可能停。是他們在爭權奪利，相互搞。”當記者詢問其是否會支持其中一方時，張明表示：“我現在不支持任何一邊，我負責公司的銷售，現在對銷售是有點影響，我正在跟他們溝通。”
一名湖南白酒領域資深行業人士通過微信告訴每經記者，其在彭潮坐牢之后就沒再關注該公司，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瀏陽河酒此前走入了誤區，盲目地選擇了貼牌合作，沒有形成自己的釀造基地，“質量什么的在別人手上，所以發展得不是很好。”
李平安表示，為了重振瀏陽河酒品牌，他們會對企業進行科學規范管理，同時會引入監督機制，定期召開股東會，讓股東全程監督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現在各股東方還沒有集中回應，我們會一個個去走訪，把我們的經營計劃和管理思路告訴他們，讓他們也派人參與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
劉偉文則表示，希望相關部門能維護正常營商環境，讓何小東等人歸還公章，下一步考慮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爭端，“如果真是股東糾紛，咱們就打官司，讓你履行對賭協議，還能怎么樣？”
李平安也表示，他們會一邊開展經營，一邊走法律途徑。
記者| 陳浩 范芊芊 張韻 編輯|易啟江 視覺|劉陽 排版|易啟江
記者手記丨別讓股東糾紛耽誤了品牌發展
因贊助選秀節目《超級女聲》，瀏陽河酒一度在國內幾乎家喻戶曉，后續也發展成為了國內知名的二線白酒品牌。但近年來，瀏陽河酒卻在與一眾白酒品牌的競爭中逐漸掉隊，在此次因“搶公章”風波引發廣泛關注之前，公司沉寂已久。
盡管搶公章雙方目前仍各執一詞，但可以清楚地看到，在“搶公章”風波背后，實際上是公司的控制權爭奪。此次控制權爭奪涉及到兩方面核心人物，一方是此前負責公司日常經營的副總經理兼財務總監劉偉文，另一方是公司工商登記上的大股東、法定代表人——彭潮方。二者也是資方與原管理層的代表。
正如律師所言，彭劉之爭背后，既有《公司法》不完善的原因，也有公司章程不健全的因素。雙方后續或將通過司法途徑來解決爭端。
此次控制權爭奪已經影響到了公司的正常經營。目前，瀏陽河酒將走向何方仍不明朗，瀏陽河酒要想實現品牌復興也注定是一條漫長而艱辛的道路。希望如受訪者所言，管理層能對企業進行科學規范管理，同時引入監督機制，讓股東能全程監督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只有雙方盡快解決好糾紛，才能讓品牌更好地發展。
來源：每日經濟新聞
責任編輯：王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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